吉祥体育 - 苏州“职业猎手”的诡计:全国复制的人力资源骗局
2024年12月,求职者张强在某招聘平台上发现了一则引人注目的招聘信息:“某知名电子厂直招,时薪26元,工作轻松,提供免费食宿,满三十天可报销路费。”配图展示了明亮的车间和配备独立卫浴的宿舍。他随即与招聘方联系,得到的回复是满口的承诺:“到厂后直接面试、当天安排住宿、保你入厂。”然而,当他到达苏州后,迎接他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接他的人并没有把他送往电子厂,而是将他转接给了一家中介,理由是“厂区招满了”,紧接着,又将他转给了第三方。张强不得不支付280元的“被褥费”和100元“车费”,最终被送往外地一家工厂,实际薪资与承诺天差地别,而退款请求则毫无回响。这一事件并非个别现象,而是一个经过高度精细化的运作模式。称苏州“发明”了这种骗局或许太过于笼统——这种骗术在各地均有出现。但苏州所建立的,显然是一条分工明确、能够大规模复制,并向全国范围内输出的“产业链”,这一点无可争辩。
在骗局的初始阶段,诱饵几乎没有任何成本。黑中介冒用合法工厂的名义,盗用车间和宿舍的照片,在58同城、BOSS直聘等平台上大量发布“直招”“高薪”“包吃住”的广告。迈泰景人力资源公司甚至根本没有人力资源服务许可证,也没有获得任何工厂的招聘授权,仅凭借冒用的招聘网站账号,实现了有效的流量引入。这些中介的伎俩有着明确的目标人群画像,主要是那些对苏州实际工作薪资缺乏认识的青年,尤其是应届毕业生和外地务工群体,他们依赖手机屏幕获得全部信息,容易受骗。
地接阶段是整个骗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当求职者踏足苏州时,他们并不会被带往工厂,面试的地点往往设在路边、停车场、偏僻的小巷或写字楼里。以千某为首的团伙内部精心划分了“面试组”、“地接组”和“招聘组”,“招聘组”负责网络引流,而“地接组”则在苏州“接人”,接下来的“面试组”则负责收费与“转介”。各种名目的收费层出不穷,包括资料管理费、体检费、安置押金、服装费、被褥费和保险费,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苏州博黎森公司的葛某等人甚至假装成“招聘中介”和“用工单位负责人”,打着“保险费”的名义行骗。资金的流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提供工作,而是进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收费漏斗。 吉祥体育
转卖阶段是这套模式实现“产业化”的真正标志。一旦收取了费用,中介并不会向求职者兑现承诺的岗位,他们以“苏州厂区已满”为由,将求职者转介至外地的分厂,或直接将其塞入大巴,运往安徽、浙江等地的低薪厂房。张强经历了三次转介,被多家人力资源机构来回折腾。许多求职者在被承诺时薪26元的情况下,到了安徽滁州后发现月薪仅有4500元,折算下来时薪仅为16.6元。每一次转手,都会有一层“服务费”被抽走,求职者如同商品一般在中介之间交易,而最初的工资承诺、岗位及食宿条件,在此时已经不复存在。
苏州之所以能使这一模式落地并扩展,根本原因在于其庞大的劳务市场和深重的信息差。苏州汇聚了超过6000家劳务派遣机构,年产值超过千亿元。长三角地区制造业派遣工占企业用工总量的三分之一,峰值可达三分之二,万人的大型工厂中,派遣工的比例甚至冲高至80%,远超《劳务派遣暂行规定》中10%的红线。工厂将招聘、社保、裁员等事务完全外包给中介,导致人事部门大幅精简,车间主任不再亲自去人才市场寻找工人。中介则反过来掌控了工厂的用工命脉,费用从800元迅速上涨至1500元。当一个城市将“招人”这一环节几乎完全交给中介时,中介便拥有了足够大的操作空间:正规中介依靠返费和差价盈利,而黑中介则彻底跳过“提供工作”这一步,直接靠收费和转售牟利。
这一模式之所以能够在全国普遍存在,正显露出其高度的标准化。实施这一骗局无需工厂,无需真实的岗位,甚至不必拥有真实的工厂关系。只需注册一个空壳公司,租一个办公室,在招聘平台上建立几个账号,再编写一套话术,即可开始运营。从苏州士合富、福豪亿、源正益三家公司为例,范某等人通过58同城和BOSS直聘发布虚假信息,向“各地来到苏州”的求职者实施诈骗,收取各类费用,之后随意安排岗位,退款请求则以“违反协议”为由拒绝,短短的时间内便给多名受害者造成了12万余元的损失。这一流程实际上可以在任何用工密集的城市加以复制。实际上,北京警方打掉的黑中介团伙及新京报所揭露的由“万元月薪视频引流—面试收费—安置点分送—逼迫离职”的链条,和苏州模式在结构上十分相似。苏州的意义不在于“首创”,而在于其利用千亿级的劳务市场、严重超标的派遣用工比例,以及大量初入社会的求职者,为这一模式提供了最肥沃的试验场和放大器。随着该模式在这里被验证其“有效性”,向其他制造业城市扩展几乎成为必然。 吉祥体育
治理这一问题也显得极为困难。迈泰景公司涉及金额1.2万元,惩罚措施仅是没收非法所得加罚款5万元,并将诈骗线索移交公安处理。赫鸿利公司的千某等人骗取43240元,法院判决他们因诈骗罪分别处以七个月二十天至一年不等的有期徒刑。范某团伙造成12万余元损失,主犯被判处二年五个月至四年三个月。这些惩罚相较于千亿级的市场体量及黑中介的极低进入成本,显得威慑力微乎其微。苏州自2025年起开展“净源行动”和“百日攻坚战”,多部门联合开展巡查,突击检查办公地点,查获话术手册和收费台账,2025年以来劳务中介的举报投诉线索也逐渐增加,显示出治理的难度与复杂性。